第三章 鲜卑山河日下
作者:陈瑞聪   季汉彰武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,季汉彰武

    汉军抵达平城之下时,鲜卑的单于魁头正躺在病榻上。

    沙陵一战后,魁头的旧伤愈发严重,加上天气渐冷,神思低沮,他腰椎处日日如焰火灼烧般发痛,不仅骑不了马,就连步行也至多能走两里,便要在路边歇息小半个时辰。魁头对此颇为伤感,他摸着腰间红肿的鼓包,对胞弟步度根说:“能够统帅勇士的,莫不是马背上的天之骄子,我如今已不能御马,单于之位又能坐多久呢?”

    步度根跪地流泪,他只能说:“兄长本就是天之骄子,不过是区区跌伤,怎比得上天神的眷念呢?”他发动麾下骑士去四处寻医,骑士们奔赴大漠南北,翻越阴山、太行山、燕山,在山泽野林间上下求索。

    先来的是一名大莫干部的巫医,他居住在弹汗山脚,是曾为先王檀石槐治病的名医。那巫医面容苍老,看着八十来岁年纪,头戴苍鹰的骨殖,手持红玉琢磨的节杖,让单于跪立在篝火前,自己将些许白发扔进焰浪,窜起一燎黑烟,他再挥动玉杖,身体如蛇水般舞蹈着沟通先王的英灵,口中哝语着山猿般的巫颂。舞了小半时辰后,单于已浑身颤抖难以跪立,这时先王终于降下旨意说:你的时运已尽,但武运未尽,应当让位于更贤明的武人,让他振奋鲜卑武名。

    这番话让闻者噤若寒蝉,唯有巫医庞若无人,下场将带来的药草虫干捣成粉末,用泉水和成黏稠的深绿膏酱,在用指掌长的竹刀在膏面轻轻刮抹,直至抹出一层清亮的黄油,他将黄油流进小碟里,让单于喝下。如此进行了四五日,单于的病情没有好转,又有人私下告密说:这巫医是蹇曼派来打探消息的间者。步度根派人搜查他的房间,当真搜出蹇曼的印信,巫医当日便被捆做一团,与寻他的骑士一起扔进单于的虎圈里。

    骑士找到的第二名医者是名老符祝,他住在黑山中,并未随骑士到平城来,骑士寻访他时,他对骑士说,他手中有一张救命的神符,是大良贤师生前用精血写就的,大良贤师传道时常以此救人,若是烧成符水,让患者饮用,同时心中真诚念祷中黄太乙,反思自己一生中为恶过错之事,发戒恶从善之誓,便能福至心灵,祛除百病。

    骑士花百金买下这张紫符,连夜赶回平城,跟步度根叙说黄巾符水的妙用。魁头收到符纸,将这张纸片径直撕碎了,对麾下众人说:“张角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全,这区区一张符纸,又能有什么作用呢?何况我是苍狼白鹿的子孙,一生在马背上征战厮杀,有什么值得悔过的呢?无非是胜者生,败者死罢了,没有什么值得对中黄太乙细细反思的。”但他仍下令嘉奖骑士的忠心,赏给他一把利剑,叮嘱他用其上阵杀敌。

    最后一名医者是名年轻汉人,他刚刚及冠,嘴边的胡须还是绒毛,一身肌肤显出黝黑色,显然是为太阳长晒的缘故,他背着一件包袱,眼睛黑白分明,瞳孔灵动地转圈,显得很有智慧。寻他的骑士将他带进平城内,看见他的行人都不看好,公然议论说:大夫看病就像骑士骑马一样,只有练得多了才能御马自如,治人多了才能医术高超。这年轻人这把年纪,医术能有多高明呢?

    但步度根却平息骚乱说:和稽嵬跟随我多年,向来为我查漏补缺,他寻来这名大夫定然有他的道理。众人都不相信这点,他只好说起以前一件往事:一日他曾在五原狩猎,路遇一头大虎,那恶虎中箭后假仆在地,引诱步度根向前,此时和稽嵬对虎身射出连环三箭,老虎霍然跃入沼泽中,这才保下步度根姓名。

    众人听闻和稽嵬事迹,这才停止议论,但对那年轻人的医术仍然将信将疑。那年轻人随步度根走进魁头卧房,看见单于腰间的鼓包,神色转为严肃,他从包袱中取出一副漆盒,又从漆盒中取出一包银针,用烛火烧热了,密密麻麻地在单于背上插了四十来针,又取出一包药渣,用热水煮沸了,再用汗巾浸泡透,贴在鼓包处,敷了半个时辰,他最后取出一把小刀,在鼓包处切下一条细痕,细痕涌出紫黑的脓血,流了小半盆,待淤血流完,年轻人再挤出腥黄的脓液,用烤干的白布裹住患口,单于呻吟出声,他当即捂着白布直立下床,显然已经好受很多。麾下众将见了无不瞠目结舌,惊叹说:这真是仙人一般的医术,莫非这大夫是青春不老的仙人吗?

    这青年人才微笑回答说:这都是我老师华佗的皮毛而已,可惜你们无缘见得,他才是真正的药仙神医呢!

    但他又对好转的魁头说:单于积病太久,病根深入骨髓,我此次前来已是来晚了,今日去脓后,单于两月之后又会复发,那时恐怕下榻恐也难了,单于按我药方煮汤,还能拖得两年,两年之后,我便也无能为力了。

    麾下诸大人小帅都为之色变,只有魁头叹了一口气,安然回答说:个人自有天命,能知晓何时死亡,便已经是先生的恩赐,与他人惊惶不知死期相比,我可说非常幸运了,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。

    待那年轻人离去后,魁头白昼在山原间策马狂奔,夜里则美酒歌姬相伴,整日纵情声色,麾下王侯们都非常失望,叹气说:单于这般下去,鲜卑何时才能复起呢?两月过后,魁头腰间果然又鼓起脓包,这次他当真如青年人所说,一病不起,彻底躺在榻间,全然没有好转的迹象。

    汉军恰巧在此时奇袭,剧阳的守将副伏罗去宾见得敌情时,被汉军宛如雷霆般的军势所吓,竟未能派军队稍作阻拦,也未来得及通知平城王庭,让六万大军如流水般顺利包围平城,平城的大人们见了城下的汉军,还以为剧阳已为汉军攻克,都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单于此时病重得狠了,不能统帅诸部,他便将军务委托给胞弟步度根,步度根在城头巡视一圈,看出汉军的布置与打算:之间汉军在城前分成十阵,背靠高山与流水深挖沟壕,并不做进攻状,反而用壕沟将平城围成一圈。步度根对诸帅们分析说:“剧阳并非失守,而是为汉军所绕过,汉军无力速战速决,所以要将我们围困在一座孤城内,再逐个解决诸部。”

    即使猜出意图,但步度根身处城中,不能统帅城外的军队,城外的军队也不知晓城内的实情,如此情形绝难获胜。次日,他命令树洛于齐光率三百甲骑突出重围,去城外统帅各部来援。树洛于齐光是知名的武士,而甲骑在疆场也一直所向披靡,按理说他们应当轻松突围,但他们出城晚了些,城外的壕沟已挖到三尺深,甲骑固然威力无穷,但行动受限,竟难越过这三尺的壕沟,纵使在箭雨中来去自如,却也无人能冲出重围,这三百甲骑没有出路,只能原路返回平城内。

    剧阳的两万守军则吵成一团,诸小帅意见不一。有人说要背袭汉军救援单于出城:有人说要偷袭汉军侧翼粮道逼汉军撤军;还有人说大敌当前,应放下成见先绕道去弹汗山请援,而后与汉军决一死战。众多意见相持不下,这时斛律那斤站出来说:“半年前,刘备释放我等时,让我等立誓不再与他为敌,若再将我等擒获,便即刻处死。这里沙陵之战的战友多有半数,大丈夫的誓言还在耳边,怎能违背誓言行事呢?”

    嗢石兰仇却大声斥责他说:“那不过是权宜之计,男儿活在世上,本就应当顶天立地,刘备让我们立下那等誓言,是把我们视为小人奴隶,轻贱我们罢了。我们又怎能自轻自贱呢?不过是一死而已,当时的誓言就是武人的屈辱,你不思量如何洗刷屈辱,反而甘于下贱,这实在是懦夫的举止!”

    这番话赢得不少人赞同,嗢石兰仇当即鼓动他们说:“沙陵战败,实是宿六斤黑跶意气用事,毁坏战机的缘故。我们鲜卑勇士最为善战,此次我们把握时机,不做犹豫,如汉军奇袭那般一心凿穿汉军,汉军崩溃难道是不可能的事吗?”他说服了剧阳的大部分守军,追着汉军的痕迹向平城飞奔。

    他们穿过平城南部三十里的六棱山时,张飞在山间埋伏已久,此时率领两千骑兵骤然杀出,他们居高临下,鲜卑军士们猝不及防。这支军队本是嗢石兰仇临时聚拢而成,此时张飞稍作冲击,鲜卑指挥便乱做一团,没有多久,两端的鲜卑人都各自逃命去了,没有人理会正与汉军厮杀的同袍,胜负很快便确立下来,鲜卑一战又伤亡了三千余人。

    剧阳守军听说这个消息,也不敢守城了,副伏罗去宾带着剩下的七千人,索性借道幽州,从代郡前去弹汗山,找蹇曼求援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