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不可胜在己
作者:陈瑞聪   季汉彰武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再说西朝的布置,在平城扎稳营垒之后,西军便开始在东营前叫阵挑战。

    起初是十五人,这些人都是铁甲骑士,冲到小东海边的东军营垒前便大声吆喝,并肆无忌惮地朝东军营中射出鸣镝响箭。东军见状,自觉受到了西军的羞辱,便也派了十五骑出来,到西军的营垒前放响箭。而后西军派出五十骑放箭,东军再派出五十骑;再派出一百骑,东军也以一百骑还射。

    如此来回折腾了六个回合,当东军在派出骑士来射箭的时候,数量已多达千骑。这时候,西军的骑士们不再等他们撤去,而是忽然打开营门跑马应战,不料刚一接触,东军便不顾阵型地拨马东走,即使有不少人被西人们赶上,也毫无接战的意思。很快,西军杀了数十人,又俘获了数十人回来。

    而经过此事后,西军一连几日故技重施,可无论在东营前再如何放箭挑衅,也没什么人反应了。

    等拷问过俘虏后,刘备来找陈冲私下商议,他直接抱怨道:“曹操远道而来,攻城不克,剧阳又失,可谓已失去了战机。可他既也不撤军回师,也不愿出营与我合战,反倒与我对耗粮秣。世上岂有率大军在外,还深沟高垒的道理?真是咄咄怪事。”

    陈冲此时正在翻阅并州各郡的军情文牒,听刘备说了片刻,而后问道:“俘虏那可有收获?”

    “一无所获。”刘备微微摇首,叹气道:“曹操生性多疑,军中机密,向来不告军士。咳,本也没做什么指望。只是事出非常,必有蹊跷,恐怕他又在暗里有什么谋划吧。”

    陈冲听出他话语中的焦虑,不由将手中的文牒放下,对刘备笑道:“玄德,何必多虑?《孙子兵法》说:‘不可胜在己,可胜在敌’。《吴子兵法》也说:‘兵事以治为盛’,说的就是胜负首重于己的道理。倘若我军治理堪比周亚夫,得众心超过田横,布信义更胜吴起,任曹操如何谋划,也无足可惧。”

    刘备听陈冲语气铿锵,知他信心充足,胸中的浮躁也就渐渐散去了,还有闲心玩笑:“看来庭坚改制之后,信心倍增啊!可别这次马失前蹄,丧了百战百胜的名声。”

    陈冲莞尔,随后正经分析说:“曹操上次惨失精锐后,这两年征丁不休,才有了如今的大军。说来也不过是试图以量取胜,哪里能有多少精兵?如今不与你我合战,正说明他心中无底啊!若要谋划,想必也是在并州中挑拨是非,看能否再出几个麴义罢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听得一惊,立刻起身问道:“我听说你在西京改制,颇惹怒了些人。如温家三郎、王家四郎,郭家三郎,还有零零碎碎一些,都已致仕归乡,此时莫不会生乱?”

    陈冲笑了笑,把手中文牒递到刘备手中,等刘备看时,自己便说道:“我怎会不知?来时我已通晓上党的申屠贞,让他将这些人暗中监察,只要稍有异动,便将他们一网打尽,绝不至于生乱。你手上拿的,就是申屠贞的文牍。”

    刘备见信上报告详实,并无疏漏,心中不由一松,将文牒还给陈冲,并感慨说:“庭坚思虑周密,我所不及啊!”他随后又面色肃然,说出自己心中的疑虑道:“可现下曹操他坚守不出,绝不应战,我们该如何退敌?”

    这确实是个难题,陈冲斟酌着说道:“眼下无非是三策:上策是趁夜袭营垒,毕大功于一役,中策是遣兵袭扰其后,令曹操不堪其扰,下策是静待曹操出奇,我们后发制人,你怎么看?”

    刘备双手一叉,身子微微后仰,面上露出挣扎的神情,显然他对两个策略都有所动心,但他最终选择了比较保守的那项,说道:“下策必定不行,但硬攻也不是上策,即使胜了东边,我军也必定伤亡惨重,这如何合算?还是中策罢,只是眼下曹操封死了东面通路,要分兵绕袭其后,大是不易,你的意思,莫非是效彷伯圭?自强阴出兵再袭居庸关。”

    陈冲缓缓摇首,他说:“公孙伯圭上次过弹汗山绕袭之后,东军已有准备,居庸关中必有守卒死守,以此路确实难见成效。”

    刘备听得也默默颔首,静待陈冲下文。

    陈冲喝了一口水,慢慢又说:“我的意思是,曹操新制严苛,已使百姓不满,盗匪横行。我在来时已传信袁谭,让他自荥阳东攻濮阳,也做出决战态势,牵扯兖、徐两州的兵力。这时河北必然空虚!玄德,只要你派人广传印信,扇动群盗,曹操必然防不胜防,率众撤兵。”

    刘备连声叫好,不过他又疑问道:“不战而屈人之兵,这当是上策才是啊,为何说是中策?”

    陈冲则叹息答道:“玄德,作为主帅考虑兵事,最重要的便是主动。所谓制人而不制于人,就是这个道理。曹操率军先至,已经占据了先机。我军若行此策,恐怕须月余方得成效,到那时战事是否有利我方,就不好说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闻言,用手抚颌沉思良久。

    说起来,刘备其实于河北游侠中颇有人脉。当年他结识的河北富商张世平、苏双等人多已作古,但其子侄却仍与其暗通往来,这几年间常常翻山前来互市并传递消息。而关羽囚于邯郸之时,也曾结交了不少河北义士,如巨鹿冯有节、易阳赵子开、曲梁李伯禽,皆可以为援。在刘备想来,成事的把握就算不足十分,也有七八分,故而他终究还是选择了中策。

    执行此策的最好人选也是一目了然的,只有如今的荡寇将军牵招合适。他本就是河北出身,也认识颇多游侠,而且胆略武勇也都是上上之选。刘备当即叫他来相互谈话,又调来一大堆骑都尉、军候的印信,尽数交予牵招,让他在河北可以临机应变,自行其是。

    计议完毕后,东西两军开始了正式的对峙。期间两军亦有摩擦,如刘备尝试派魏延渡过册田湖,探查敌军粮草,但为赵俨所逼退;东军亦派夏侯渊至平城以北,作势羊攻子城,实则设伏于半途,可为赵云所识破。诸如此类的事件并不少见,但由于双方都较为谨慎,没有扩大战事的意图。所以即使有短兵相接的时候,双方也不过是一触即分,一月内并没有产生什么值得大的战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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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等时间到了七月上旬的时候,上党的申屠贞传来讯息,说确有数十名东人秘密潜来郡内,试图与郡中望族温氏、王氏等勾结,扇动叛乱,但事不及发,申屠贞率三百名官徒突然发作,将其全部抓获。并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全部录成文字,转交到平城军帐之中。

    刘备得知此事,心中大喜,继而对陈冲笑道:“若曹操寄希望于这等伎俩,那他也算是技穷了,再过两旬,我叫他匹马难过居庸!”

    “不对。”陈冲此时翻看信件,反而是皱着眉头,他先是低声自语,而后极快地对刘备说道:“太过粗糙了,曹操虽说好用险,但做事总也是有五分胜算才做的。这次他派人扇乱,连个两千石的高官也不派,几个印信也不发,完全就是儿戏!”

    刘备闻言,也拿过信件阅读后,确觉蹊跷,问道:“你的意思是,曹贼另有所图?”

    陈冲微微颔首,他叫人展开地图,又调阅并州接壤各郡的谍报,试图从中思考东军真正有可能的动向,但最终仍是一无所获。他心想:莫非是自己多心了?

    但他很快又加以否定,当即召来军中诸将到帐中,一齐讨论此事。将左们极为奇怪,颇以为陈冲思虑过度,但在其坚持下,也还是一同思量东军分兵可能的进攻地点。

    从战略上考虑,最可能受攻击的地点有三个:箕陵、卤城、善无。若箕陵失陷,东军就可以南下河曲,切断南匈奴与霸府的联系;若卤城丢失,东军就可以抄袭己方后路,劫掠粮草直陷晋阳;若善无落城,则东军可占据管涔山,两面夹击西军。

    但陈冲对此也早有防备,在此三地中多布有警哨与密谈,一旦东军有所动作,必能第一时间察觉。如今的谍报却表示,此三地安静如常,未能侦查到任何东军的动向。

    帐中众人都陷入了沉默,这时候,诸葛亮起身对陈冲说道:“老师,曹操既然好出奇,那自然不能用常理揣度。所谓弄奇亦是弄险,不如再细细想想,眼下那条路最险,东贼最不能走,或许会有所得。”

    刘豹久处前线,听诸葛亮提问。立刻回答说:“周边最险的,自然是沙塞。可沙塞流沙成丘,走马失蹄,行车没轮,常人步行一日也不过十里,莫非东贼能从中……”他本想说“飞过来不成”,但话未说完,他脑中一道灵光闪过,即刻对刘备道:“大将军,莫非东贼要过虎泽?”

    陈冲双眉一挑,即刻将虎泽从地图中标出,并估算东军的行军时间和作战意图,很快就察觉到其中要害。他极快地问刘豹道:“美稷城中留有多少人?”

    刘豹低首回答:“有三万匈奴轻骑。”

    陈冲再问:“由谁驻守?”

    刘豹答:“句龙王刘卫纯。”

    陈冲心中顿时一凉,刘卫纯迟慢贪功,并不是合适的人选。但此时更换人选已来不及了,他能做的就是弥补:“你立刻给句龙王传书,一旦遭遇东贼,让他坐守城池不出,期间损失,国家定会给予补偿,让他勿要顾虑!”

    等刘豹出营之后,陈冲在营中徘回片刻,不禁们心自问,这次亡羊补牢是否还来得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