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擒鹰缚虎之计
作者:陈瑞聪   季汉彰武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正如张仲景所言,刘备稍稍歇息了两日,精神便已大好,于是他便率众出城,祭祀战死将士。

    这些将士被埋葬在城东郊的云冈矮山下。由于此地多是黄石,并无多少青草,祭祀之时,众人只觉满目荒凉。再听道士们丝丝缕缕的唱经祈福之声,又联想到自身命运,顿时声泪俱下,哽咽抽泣。而唯有刘备沉默不言。

    直到祭祀完毕,刘备才开口对众人说:“将士之间,外虽异姓,实同手足。同结生死之义,共患难,同仇敌忾,以气贯山河。当年我在渤海失策,令多少将士枕籍而死,至今不敢相忘!这次又令这些袍泽埋骨此地,于心何忍?”

    众人听到这,不觉面色微变,而刘备脸上依旧高密如云,他环视周遭,而后对将士沉声道:“我上次有言在先,若不能击破东贼,绝不撤离此地!此言不变。若不为袍泽复仇,刘备岂能苟活?”

    在场士卒闻言,先沉默片刻,而后山呼海啸。众将也不禁胸怀激荡,纷纷请战。至于少数一些怯战之人,自然也不敢再谈了。

    刘备见时机成熟,就召集各将领幕僚们再次军议。毕竟无论如何振奋军心,具体的破敌之策,却还是要详加谋划。由于上一战的失利,众人多以为远去奔袭不利,而荀攸又适时提出,东军此时胜了一合,心气上得了优势,大概整顿之后便会再来挑战,乘胜奠定大局。故而不如先示之以弱,待敌生出骄躁之气,再伺机反制。这谋划颇得大众心意,但陈冲却以为不可。

    他这几日已有熟虑,当众抛出说:“兵法之要,务在争先。上次失利,并不在于我军奔袭不利,而在于临时变阵误时误己,以至于让麴义先攻。故而此时坐等反制,也不是没有再败的可能,我以为,固然要求变,但还得是主动奔袭。”

    不待众人反驳,他拉开地图,标出东人与鲜卑人的位置,而后说道:“上次我们试图夜袭东营,但却为东贼发觉,可见平城周遭必有东人斥候,故而想要从中取胜,大是不易。但若是袭取轲比能,却大有把握。”

    此言令众人顿时一惊,毕竟此前西军能扭转局面,多有轲比能战中观望的缘故。所以事后众人多以为,既然轲比能有中立之意,最好还是尽量维持原样,不使鲜卑与曹操同心。然而陈冲却提议进攻鲜卑,实在是不合常理,让众人难以理解。

    陈冲接着说道:“轲比能看似中立,实则自比渔翁,无论东西谁处下风,他都必将借机倾倒,以维持两朝均势。我军若真要击败东贼,就绝不可令其坐视成败。而他也自以为东西相争,必不顾及于北,亦对我等不设防备。故而我等若先攻鲜卑,胜算当在八成以上。”

    庞统聆听片刻,在一旁问道:“只是既攻鲜卑,东贼怕也不会坐视,若前来夹攻,老师当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这正是陈冲谋划的根节所在,他笑道:“我要得就是曹操来攻。”他用手指点了点鲜卑所在的白登山侧,又移到曹营所在,而后细说道:“东贼营在小蒲乡,而白虏营在白登山,两军相隔近四十里,曹操得知消息,别无选择,必定率兵来救,而这前后至少得要两个时辰,这便给了我等应变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依我看,我军可分为两部,一部夜袭时,另一部从容在山口布阵。山路狭窄,曹操兵力难以施展,却又不得不来。到那时,东贼疲敝,我军又占据地利,只要稍加阻击,等两部合军后再回击,我看他拿什么取胜!”

    此番分析完毕后,众人心中无不惊叹,口中却不知说何回应。而以在一边旁听良久的贾诩,此时反复思忖,竟也找不到丝毫的反驳理由,这才由衷叹道:“兼顾内外,合乎正奇,料敌先机,古今谋略不过如此。”这也正是众将心声,纷纷出言赞同。

    见无有异议,刘备就开始安排人事。既然要袭取鲜卑,那用兵就一定要从速从精,务求一击成功,故而刘备从全军的四万骑军中抽调出三万,用作突袭白登山的主力。全军分为六阵,其将领选用的也多是闻名已久的良将,分别由张飞、段煨、魏延、刘豹、徐晃、拓跋力微担任。除此之外,还有万余步卒跟随,由昌豨带领,可为骑军压阵,也防止鲜卑难逃与东人汇合。

    而在山间设伏的,则是剩下的十万士卒,由于旨在占据险要,所以只以步卒为主,多带弓失弩机,并携有大量的松明,必要时可以施展火攻。陈冲将其中的九万步卒分为十八阵,分别由赵云、陈登、马岱、杨秋、射坚、陈到、杨阜、张琰、朱皓、杜畿、贾洪、张衡、王昌、缪尚、梁双、岑光、刘雄率领,自南向北依次列阵。至于剩下的万骑,则以关羽为主将、马超为副将,作为预备队伺机投入战场。

    至于攻守的主帅,陈冲与刘备协商后,决意以刘备北攻鲜卑,而以陈冲南拒东人,众将都无有异议。

    计议定下后,所有人的心中同时生出一种自信和忐忑来。自信是因为他们知道,再无人能想出更佳的计策,而忐忑也是因为他们清楚,最终的成败还是要交由上苍来决定。

    不过也无可悔改了,各将明了自己的任务之后,就纷纷带兵回去整顿士卒,更换营垒,而陈冲也随即带着诸葛亮邓芝等人去抽调物资,分发辎重。刘备一时无事,便骑着留影,在亲信骑士的拥簇下,到各营垒中巡视督促。

    他先到将作为先锋的骑军之中。骑军的这些将领,都是随并州创业多年的老将,哪怕是自鲜卑中奔来的拓跋力微,也相处有十多年了。而自渤海、武原、火石埠各役,宿将健卒相继凋零,加之军中不少人仍带轻伤,故而难复当年十五万并州大军入关的盛况。刘备见各军都有暮气,只有魏延所率的新建南府兵士英气尚可,想起了当年他们在雨中厮杀,击破袁术、更苍等伪朝精锐之情形,不觉略有酸楚之感。

    刘备即勉励骑军诸将说:“当年匈奴再乱时,鲜卑单于魁头在沙陵与我浪战,也是先胜一合,但我军随即出兵夜袭,打得他精锐尽丧,一蹶不振。今日情形好过当年数倍,望诸君争先立功!”

    从骑军回,正待巡视步军各部,突然飞骑来报,说有匈奴人正聚众作乱,便策骑前往查看。原来是有匈奴渠帅见还要再战,自以为胜算渺茫,又担忧美稷的族人,便要率众从营南密林处的小坡逃走。刘宣之妻弟呼延乂亲自带人追赶,结果两部竟发生了火并,一时刀砍失飞,约有二十余人因此丧命,横尸林中。而刘备亲自赶来后,逃人顿时胆寒,委兵于地,不敢再做挣扎了。

    张飞看到地上这多尸体,大怒道:“临阵脱逃,罪在不赦,不要放过从者!”于是将抓获的百余匈奴人都剥了衣裳,双手缚在头上,立刻就要腰斩。

    可刘备随即挥手阻止,缓缓走到人群中,对众人问道:“有哪些人杀了自己的同袍?”士卒们指认了十余人,刘备便颔首说:“杀人者偿命,本是人间公道。”于是就把这些人斩首了。

    而后刘备又问道:“有哪些人砍伤了自己的同袍?”士卒们又指认了二十余人,刘备便对他们说:“伤人者偿身,你们就在军中做苦役吧。”

    对于剩下的数十名逃人士卒,刘备说:“美稷遇险,是我对不起诸位,并非诸位对不起我,想走就走吧。但兵械甲胃乃是国家事物,还望诸位留下。”

    说罢,那些逃人均面露愕然惭愧之色,而后一言不发地解下身上的铠甲,将其堆积一处。在军需官整备的时候,刘备又走到这些逃人中,与他们闲话。他望见一人脸上有一条伤疤,不禁问道:“这是哪年留下的?”

    那人窘迫地答说道:“初平元年,在平城被一索虏划了一道。”刘备吃了一惊,而后笑道:“那你也是老人了啊!”再问其余人,身上多少都有伤疤,于是刘备拍着那人的肩膀,又叹说道:“老人分别,也不知能不能再见,不如先用一顿膳,再走不迟!”

    也不待人回话,他当即就招来火营,就在此时此地用膳。逃人多心中忐忑,然而饮食间,却发觉刘备身处众人之中,并非对逃人逢场作戏,而是与寻常士卒等同,时而叹骂逃人,时而激励士卒。到最后,众人饮食分别,逃人也没等到意想中的挽留。

    等刘备走后,逃人们迷茫地站在原地,不知何去何从。这时,忽有一骑拿着包裹前来,和他们说道,这一行数百里,大将军担忧他们到了中途便无以为继,于是便送他们一些盘缠,并叮嘱他们,路上勿要恃勇欺人。逃人闻而大惭,当即回营向刘备请罪,请求为此战先锋。

    三军士卒听闻此事后,心中都颇生感慨,私底下相互议论说,论弘毅宽厚,知人待士,世上恐怕无人能比大将军;论谋远图敌,举众履险,也无人是龙首的对手。国家社稷,大概必由二人兴复吧。